2009年9月30日,在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的资本市场、保险和政府扶持企业分会举办的一场题为“改革信用评级机构”的听证会上,加州议员斯皮尔(Speier)向标准普尔、穆迪、惠誉三家信用评级机构的老总们发难:“你们在美国国际集团(AIG)和雷曼兄弟崩溃之前的几分钟里,对它们的评级还分别是AAA和AA,在它们真的倒下后,你们有没有对那些具体负责评级的分析师们采取什么惩罚措施?”“对这些给予垃圾如此之高评价的分析师们,你们开除他们了吗?停他们的职了吗?”无一例外,三位老总的回答都是:没有,分析师们当时作出的评级决定是有道理的。

显然,对于那些依赖这些信用评级卡特尔(cartel)的意见投资了AIG和雷曼兄弟之类公司的证券而血本无归的投资者而言,这一听证场面无疑令人失望、愤怒而又无可奈何。毕竟,谁在投资款打了水漂时都希望能够将原因和责任归咎于他人,而现在最顺理成章的责任人居然将干系推得一干二净,这能不让投资者们郁闷吗?

其实,在笔者看来,那些依赖分析师研究成果或者投资意见而亏损的个人投资者是咎由自取。个人投资者必须明白,证券分析是一项与自己的利益关联度较低的游戏,证券分析师从来就不是为个人投资者服务的,他们在分析中也常常会作出错误的预测,换言之,个人投资者应该走出一些常识性误区。

误区一:分析师的研究报告就是投资建议

稍微细心一点的投资者在阅读研究报告时都不难发现“本报告不构成具体投资操作建议或意见”之类的免责条款,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不少人仍非常乐意将研究报告当成自己操作的依据。更有相当多的投资者对研究报告逻辑思维的严密度、论据的充分性和论点的正确性不加推敲,轻率地将报告里的“目标价”、“投资评级”、“盈利预测”等摘要性结论当成搏击股市的冲锋号或者收兵锣,结果要么元气大伤,要么血本无归,最终还怨天尤人。殊不知,撰写研究报告是证券分析师的本职工作,是其为了获取报酬而需要不断重复的一项劳动。在上市公司公布季报、半年报、年报时,分析师们需要例行公事地撰写相应的研究报告;当政策变动或公司就一些非常规性事件发布公告时,分析师需要应声发表评论性的研究报告;此外,分析师还要定期撰写集群式的行业深度研究等报告。试想,我们一边高谈阔论股票是长期投资产品,一边却隔三差五地发布旨在发现其内在投资价值的研究报告,这是否多少有些自相矛盾?

在私人财富管理领域,个人投资者的投资策略成功与否,首先取决于自身投资需求分析是否详尽,其次取决于对市场的预期是否理性。资本资产的长期收益预期、长期风险预期和相互间的关联度由全体投资者的风险溢价要求和市场波动性规律决定,它们和分析师对其研究与否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是一家综合能力超群的券商,其综合研究成果往往也只是供投资者在中短期内对自己的投资组合进行战术性调整时参考(图1)。因此,将证券分析师的报告奉为个人投资指南,是大错特错的。

误区二:自上而下的证券分析是可靠的

许多投资研究领域的专业人士认为,坚持自上而下的基本面分析既符合研究的严谨性要求,又符合价值投资的方法论。但是,这些人犯下的致命错误是,过于自信地假设位于 “上”端的经济学家们能够准确预测出宏观经济的走势;位于“中”端的行业分析师们能够准确地判断,在此宏观预测下哪些行业会受益以及受益的程度如何;而位于“下”端的个股分析师们能够挑选出受益的公司,并精准计算出其每股收益等等。事实上,这种丝丝入扣、完美无缺的假设,多半是华尔街的营销高手们精心自编自导的童话剧,未必经得起实践的检验。

《华尔街日报》每个月均要向来自美国商界的50多位“顶尖”经济学家发放问卷,收集他们对宏观经济运行状况的判断以及对未来一年里主要经济指标的预测。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些经济学家们根本就是被当前的经济状况牵着鼻子走,其预测不靠谱得很!以对2009 年一季度的真实GDP增长率(年度化调整)的预测为例,无论是提前几个月,还是已经身临其境的当月,经济学家们的平均预测值都和最后实际公布的数值大相径庭(图2)。

事实上,由于2007年第三、四季度以及2008年第二季度实际公布的经济增长率好于经济学家们的平均预期,导致他们低估了经济恶化的速度和程度。对于多数投资者而言,他们可能更希望经济学家们能够及早警示经济问题或者危机。遗憾的是,不仅没有几位经济学家预见到本次金融经济危机的发生,甚至在经济已经处于严重的危机中时,这个经济学家团队仍不能展现出丝毫的敏感度和前瞻性,只是亦步亦趋地修正自己的预测值(图3)。我们试问,自这样的宏观经济研究而下的行业分析和个股分析会可靠吗?再看看雷曼兄弟于2008年9月破产之前约半年里华尔街主要投行对其上蹿下跳般的评级变更(图4),我们更有理由质疑,到底证券分析师们在分析和预测市场,还是市场在捉弄这些大牌分析师(除了美林之外,其他几家投行的相关分析师都在雷曼兄弟破产后不久被炒了鱿鱼)?

可见,证券分析要从宏观经济开始,历经行业分析、个股分析,再一步不差地形成可以满足个人投资者具体需求的正确投资策略,基本上是天方夜谭。无论戴着长青藤名校博士帽的著名经济学家,还是顶着 “全美分析师团队”光环的大腕分析师,都是人而不是神。我们绝不应该因为看到他们解释历史和现有数据时所展现出的“专业知识”,就轻易认为他们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误区三:“分析师评选”是为个人投资者推荐投资顾问

随着全球资本市场的不断发展,证券分析师的队伍也日益壮大,无论其生产的研究报告的数量还是质量,都到了让机构投资者无法处理的级别。许多旨在评估分析师研究能力和业绩的产品也应运而生。由于这些评估结果受到财经媒体的广泛关注,一些个人投资者也纷纷将明星分析师当成了投资顾问,追随其研究结论进行操作,这一羊群效应导致分析师覆盖的证券价格的短期同向波动,从而进一步神化了这些分析师的含金量,反过来再影响到更多的个人投资者。

如果对主要的分析师评级机构、其产品和方法论做一点研究的话,我们会发现,分析师评级完全是为资本市场上的机构投资者服务的(附表)。而且,评级更大的意义在于它是对过往一段时间里证券分析行业发展生态的一个总结和评估,同时为行业的下一步发展提供启示和借鉴。没有任何证据或者声称说明今年的明星分析师在明年推荐的股票会跑赢大市或者同行。如果盲目追随这些分析师,个人投资者就会在投资组合多样化、市场参与度和投资成本等方面承担更大的风险或者付出更大的代价。

证券分析的价值所在

尽管较多的学术研究表明,经济学家、策略分析师、行业分析师以及个股分析师的平均预测效果和抛硬币的正反面出现概率差不多,但是,我们并不能就此全盘否定证券分析师及其研究的巨大价值。事实上,分析师是证券市场不可或缺的参与者,其存在对证券市场的发展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具体而言,证券分析师的作用主要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1、证券分析行业的激烈竞争导致了分析方法和模型的不断演进和提升,从而逐步形成了“现代投资组合理论”、“行为金融学”等可以帮助投资者认识市场或资产的风险和收益特征的理论体系,投资者在此基础上能够更进一步地认识自己的投资需求,明确投资目标;

2、不同证券分析师在不同时间点上掌握的信息和运用的分析方法不尽相同,因此得出的观点不尽相同,而由于其各自影响和驱动的资金规模也不尽相同,这非常有利于提高市场的有效性;

3、证券分析师的研究报告是部分有二次研究需求的投资者的基础,既能为他们节省时间和精力,还有可能启迪他们的思维,从而提高其投资决策的效率;

4、全部分析师的平均预期指标对于投资者可能有较大的参考作用,尤其在市场处于严重泡沫化或者极度恐慌状态下时,分析师的“一致预期”可能是非常好的反向操作指标。

总之,证券分析是资本市场买卖双方的机构参与者之间利益互换的一项业务。卖方分析师的研究目的主要在于获取买方分析师或者投资经理的青睐,从而为雇主争取到买方交易证券的分仓量,进而赚取佣金收入。买方分析师的工作在于对众多卖方分析师的报告进行二次研究,为己方投资经理推荐具有超额回报潜力的证券。这些分析师既没有也不会考虑到任何个人投资者的实际投资需求,只要“免责”条款到位,他们就可以像AIG、雷曼兄弟的信用评级分析师那样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而仍然稳坐钓鱼台。对于个人投资者,只有认清证券分析行业的本质,掌握和熟用投资常识,坚守投资纪律和原则而不被忽悠,才能最终胜利实现自己的投资目标。